就连我这方与世隔绝的小天地,也能感受到那股山雨欲来的紧张。
徐知微来看我的次数似乎没那么频繁了,停留的时间也短了。她眉眼间的忧色越来越重,接电话的次数也明显增多,语气急促,似乎在安排着什么。
我知道,她在准备退路。像她这样精明的人,自然早就嗅到了危险的气息。
“要打仗了,是吗?”有一次,在她替我按摩双腿时,我忽然开口问道,语气平静得出奇。
她的手停顿了一下,然后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多说。
“你会走吗?”我又问。
她抬起头,看向我,眼神复杂:“我会带你一起走。”
我嗤笑一声:“带我?一个累赘?”
“你不是累赘。”她语气坚定,手下按摩的力道却不由自主地加重了几分,仿佛在说服我,也像是在说服自己,“我会安排好一切。”
我没有再说话。
带我走?是出于愧疚,还是怕我落在别人手里,说出什么对她不利的话?我恶意地揣测着。
然而,历史的洪流,远比个人的恩怨情仇要汹涌得多。
民国二十六年,八月十三日,淞沪会战爆发。
巨大的炮火声,即便隔着很远的距离,也如同闷雷一般,一下下敲击着鼓膜,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。天空时常被火光映成诡异的橘红色。
恐惧,真实的,关乎生死的恐惧,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笼罩下来。
下人开始惶惶不可终日,有人偷偷收拾细软跑掉了。徐知微派来照顾我的人也越来越少。
她来的次数更少了,但每次来,都行色匆匆,带着一身外面的硝烟味。她开始着手将我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,法租界的一处公寓。
转移的过程混乱而仓促。爆炸声似乎越来越近。
在我被抬上汽车,离开那栋囚禁了我一年多的洋楼时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那栋华丽的建筑,在灰暗的天空下,像一座巨大的坟墓。
我的恨,似乎也随着这离开,被暂时搁置了。在生存面前,个人的恩怨显得如此渺小,又如此……不合时宜。
新的公寓条件好了很多,至少没有了那股挥之不去的霉味。窗外也不再是死气沉沉的街道,而是相对宁静的租界景象。但炮火声依旧清晰可闻,提醒着人们,安宁只是暂时的假象。
徐知微似乎瘦了很多,脸色也更加苍白。她依旧亲自照顾我,但动作间多了些以前没有的仓促和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?
有时,在深夜,炮火声暂歇的间隙,她会坐在我床边的椅子上,靠着墙,疲惫地闭上眼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褪去了平日里的精明与伪装,显得异常脆弱。
我看着她,心里的恨意依旧盘踞,却好像……不再那么纯粹了。
在这座即将倾覆的孤城里,我们这两个互相憎恨的女人,竟然是彼此唯一熟悉的存在。
多么讽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