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没有回应。
脚步声靠近床边,我感觉到她俯下身,帮我掖了掖被角,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。然后,是细微的水声,她拧了热毛巾,开始熟练地替我擦拭脸颊、脖颈。
她的指尖微凉,触碰到我的皮肤时,会引起一阵战栗。这不是因为情动,是因为恨。极致的恨意让我的身体变得异常敏感。
“滚开。”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声音沙哑干涩。
她的手顿了顿,随即又像没听见一样,继续着手上的动作,语气甚至带着一丝纵容的浅笑:“别闹脾气,擦干净舒服些。”
看,她总是这样。无论我如何恶语相向,如何用最刻薄的眼神瞪视她,她都像一团棉花,软绵绵地接纳我所有的尖刺,然后化作更沉重的压力,碾碎我试图维持的自尊。
“徐知微,你装什么好人?”我猛地睁开眼,死死盯住她,“看着我这样,你是不是很有成就感?用我的残废,来彰显你的善良和重情重义?”
她看着我,眼睛像两潭深秋的湖水,平静无波,却看不清底下藏着什么。“我从未这样想过。”
“那你怎么想?”我尖刻地反问,“是想着怎么补偿我?还是想着怎么让我这个知情人彻底闭嘴?”
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,像受惊的蝶翼。“林未,你知道的,那只是意外。”
“意外?”我几乎要笑出眼泪,“对,是意外。意外的是我太蠢,蠢到把你当成推心置腹的朋友,蠢到活该为你挡灾!”
“朋友”两个字,我咬得极重,带着血淋淋的嘲讽。
我们曾经,确实是朋友。初见时,是在一个进步青年的沙龙上,我激昂文字,她静坐一隅,却在最后精准地指出了我论调中的一处漏洞,引经据典,逻辑缜密,让我哑口无言的同时,又心生佩服。
后来接触多了,发现我们同样喜欢萧伯纳的戏剧,同样厌恶无病呻吟的旧体诗词,同样对这片积贫积弱的土地怀着一腔热忱。我们彻夜长谈,从文学到哲学,从时局到理想。我以为找到了灵魂的共鸣。
那时,她是照耀进我枯燥生活里的一束光,聪慧、独立、见解独到,又不失女性的温柔。我曾以为,我们是这乱世里难得的知己。
多可笑。
现实的残酷很快撕开了温情脉脉的面纱。她游走于各方势力之间,周旋于权贵富商之侧,手段玲珑,长袖善舞。我开始听到一些风言风语,关于她如何利用信息差牟取暴利,如何与某些声名狼藉的人物过从甚密。
我们爆发了激烈的争吵。
我骂她背离初心,钻营逐利,与那些我们曾经鄙夷的蛀虫同流合污。
她则冷静地反驳我,说我空有理想,不切实际,在这个人吃人的世道里,清高换不来生存,更改变不了任何东西。
道不同,不相为谋。我们的关系迅速降至冰点。
然后,就是那场改变了我一生的“意外”。
(三)
擦拭完毕,徐知微端来一碗温热的药。“来,把药喝了。”
浓郁的药味冲入鼻腔,让我一阵反胃。我别过头去。
“不喝。”我冷冷地说。
“林未,听话。”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“这药对你有好处。”
“好处?什么好处?让我像一摊烂泥一样,在这张床上多躺几年?”我嗤笑,“徐知微,你不如直接给我一碗毒药,给我个痛快!”
她的脸色终于微微泛白,端着药碗的手指收紧,指节泛出青白色。“你非要这样吗?”
“那我该怎样?”我猛地转回头,眼中积攒了数月的怨恨如同实质般射向她,“对你感恩戴德?感谢你让我变成了一个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的废物?感谢你毁了我的一切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