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天,陆离再次被一个重要的电话叫走。苏葵像幽灵般闪到工作台旁,迅速从那堆废弃锡管中,挑了一个相对完整、管口没有完全破损的钴蓝色颜料管。她将它紧紧攥在手心,金属的冰冷触感让她感到一丝异样的安心。回到囚室,她用那支金笔的笔尖,极其小心地、一点一点地清理掉管口凝固的颜料残渣,让那个细小的开口重新畅通。
她的“潘多拉魔盒”,准备好了。
时间在压抑的平静和隐秘的筹备中滑向那个命定的节点。
陆离的经纪人亲自从国外飞抵,带来了一纸足以让任何艺术家疯狂的合同——苏黎世博览会的核心展位,顶级藏家的私人预览邀请,以及一幅新作的预付定金,金额庞大到足以买下一座小岛。唯一的要求:一周内,陆离必须完成那幅作为核心展品的、名为《囚鸟挽歌》的新作。
整个“栖梧”画室的气氛都因这份合同而躁动起来。陆离像一台被输入了最高指令的精密机器,进入了前所未有的亢奋创作状态。他几乎不眠不休,双眼布满血丝,脸上却燃烧着一种病态的、近乎圣徒殉道般的光芒。他要求苏葵长时间地保持一个极其耗费体力、充满象征意味的姿势:她需要赤足站立在模特台上,双臂向两侧伸展,如同被钉在无形的十字架上,脖颈却要微微后仰,露出脆弱的咽喉,眼神空洞地望向画室高耸的天花板。这个姿势要求绝对的平衡和静止,对核心力量和意志力都是巨大的考验。
“葵!坚持住!这将是我们的巅峰!艺术史上的永恒!”陆离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,画笔在巨大的画布上疯狂舞动,颜料如同泼洒的生命(痛苦)被肆意涂抹。他不再吝啬语言,不停地描述着他想要捕捉的感觉:“对!就是这种献祭感!这种被无形之力束缚的绝望!这种仰望天堂却身处地狱的撕裂!完美!太完美了!”
苏葵的身体在无法承受的负荷下剧烈地颤抖着,汗水如同小溪般从额头、鬓角、后背不断涌出,浸透了薄薄的棉裙,紧紧贴在皮肤上,勾勒出她因脱力而更加嶙峋的轮廓。小腿的肌肉如同被无数钢针攒刺,传来一阵阵剧烈的痉挛。脚踝因长时间承受全身重量而传来钻心的疼痛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酸痛的肋间肌,带来撕裂般的痛楚。眼前阵阵发黑,耳中嗡嗡作响。
然而,在这极致的生理痛苦中,她的灵魂却仿佛抽离了出来,悬浮在冰冷的高空,冷冷地俯视着下方的一切:俯视着那个因痛苦而颤抖的、如同祭品般的身体;俯视着那个陷入疯狂创作、眼中只有艺术燃烧的画家;俯视着那幅在颜料飞溅中逐渐成型的、描绘着她痛苦的作品。
冰封的眼底,那最后一丝属于“苏葵”的情绪也彻底熄灭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非人的、绝对的、如同万年玄冰般的冷静。所有的痛苦,所有的屈辱,所有的恐惧,在此刻都化作了最纯粹、最坚硬的燃料,注入她那个正在成型的、玉石俱焚的计划之中。
她清晰地听到了自己体内,那根名为“忍耐”的弦,彻底绷断的脆响。
时机,到了。
创作进入最后也是最疯狂的冲刺阶段。陆离几乎完全沉浸在了他的艺术世界里,外界的一切都被屏蔽。巨大的画布上,《囚鸟挽歌》已接近完成。画面中央,是苏葵那伸展如受难、仰首如献祭的姿态,背景是翻滚的、如同地狱熔岩般的浓烈色彩。整幅画充满了令人窒息的悲剧力量和扭曲的美感。
拍卖行的人提前送来了空运的精美请柬和合同附件。陆离只是随手将它们扔在工作台上,便再次扑向画布,进行最后的细节调整。他的经纪人兴奋地在画室里踱步,对着手机用各种语言联系着藏家和媒体,声音高亢,情绪激动。
苏葵的囚室时间变得相对“自由”。陆离需要她保存体力,以维持最后几天的“完美状态”。这给了她执行计划最后步骤的宝贵空隙。
囚室的门紧闭着。苏葵坐在小书桌前,面前摊开着她的素描本。旁边放着那个被她清理干净的废弃钴蓝颜料锡管,管口微微张开,像一个沉默的邀请。桌上还摊着一块从工作台偷偷带回的、沾满了各种干涸油彩的废弃擦笔布,散发着浓烈的松节油和颜料混合的刺鼻气味。
她拿起那支沉甸甸的金笔,动作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。她翻到素描本崭新的一页,但这次,她没有画任何线条。她开始写字。用那支价值连城的金笔,在粗糙的纸面上,一笔一划,缓慢而清晰地书写。写给她唯一还牵挂的、远在千里之外、或许早已认为她失踪或死亡的儿时好友林薇。信中没有任何煽情,只有最简洁的事实陈述:她是谁,她这五年经历了什么,陆离对她做了什么。她写下了“栖梧”画室的详细地址。她写下了陆离的名字。最后,她写道:“若你收到此信,我已不在。请帮我报警,将这里的一切公之于众。不必为我悲伤,这是我的选择。”
写完后,她小心地将信纸撕下,对折,再对折,折成一个紧密的小方块。然后,她拿起那个废弃的颜料锡管,将这个小方块,塞了进去。金属管壁冰冷。
接着,她拿起了素描本旁边的一个小纸包。纸包里,是她这些天利用极其短暂、不被监视的瞬间(比如去洗手间的路上),从画室窗外那片曾经种植过月桂樱的区域,极其冒险地搜集到的——几片干枯发脆的月桂樱叶片,以及几粒同样干瘪的、深褐色的种子。这是她所能找到的全部“原料”,少得可怜,却承载着她所有的希望。
她将纸包里的枯叶和种子,全部倒进了那个锡管里,和那封折叠的信放在一起。然后,她拿起桌上一个喝水的玻璃杯,将里面仅剩的一点清水,小心翼翼地、一滴不剩地倒了进去。
水浸湿了干枯的叶片和种子,也浸湿了那封信的一角。苏葵拿起一支废弃的铅笔(不是那支金笔),用尾部的橡皮擦,当作临时的杵,伸进细小的锡管口,极其用力地、反复地戳捣着里面的混合物。她要将这些干枯的植物组织尽可能地捣碎,让它们与清水充分接触,希望能水解出哪怕极其微量的、致命的氰化物。这个过程简陋、原始、效率低下得令人绝望,充满了不确定性。她能依靠的,只有那本半个世纪前的书上,那段冰冷的描述。
刺鼻的、带着苦杏仁气味的淡淡气息从管口飘散出来,极其微弱。苏葵的心猛地一紧。她立刻停下动作,屏住呼吸,迅速将锡管的开口用一小块揉皱的纸巾紧紧塞住。她不知道这点气味是否足以致命,也不知道里面是否真的产生了氰化物,更不知道剂量有多少。这更像是一场绝望的、听天由命的赌博。赌注是她的生命,以及陆离的。
她将这个小小的、冰冷的金属管,紧紧攥在手心,感受着它那微不足道的重量。这就是她的武器,她的审判书,她的…最终答案。
三天后,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如同飓风般席卷了整个艺术圈,并迅速蔓延到社会新闻的头版头条:天才画家陆离的最新巨作《囚鸟之死》,在苏黎世艺术博览会vip预展上,被一位神秘亚洲藏家以创纪录的三亿天价拍下!
艺术评论界彻底沸腾。流出的现场照片和视频片段虽然模糊且局部,却足以引发山呼海啸般的讨论和解读。画面中央,是一只被荆棘缠绕、鲜血淋漓的鸟(形态抽象而极具张力),背景是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红与黑。最震撼人心的是,有内部消息传出,这幅画的红色颜料基底,并非传统颜料,而是…人血!画家缪斯苏葵的鲜血!她以生命为代价,完成了这场惊世骇俗的行为艺术,将自己永恒地“献祭”在了陆离的画布上!艺术与生命的边界被彻底打破,残酷的极致美学引发了狂热的追捧和激烈的道德批判。
消息传回国内,“栖梧”画室瞬间被闻风而动的媒体和狂热的艺术爱好者围得水泄不通。闪光灯如同白昼,各种长焦镜头对准了画室紧闭的、如同堡垒般的大门。人们议论着,猜测着,惊叹着,唾骂着,试图窥探这桩艺术奇案背后的真相。
画室内,却是一片死寂的狼藉。
巨大的《囚鸟挽歌》画布被粗暴地推倒在地,画框碎裂,颜料飞溅得到处都是。象征着荣誉和财富的各种奖杯、奖牌被砸得粉碎,散落一地,如同垃圾。价值连城的艺术品被推倒,撞破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酒气、颜料味和一种令人不安的、如同困兽般的疯狂气息。
陆离瘫坐在一片废墟之中,昂贵的西装外套被随意丢弃在一边,领带扯开,衬衫皱巴巴地敞着领口,上面沾满了酒渍和斑驳的颜料。他手里死死攥着一个被揉得不成样子的空酒瓶,英俊的脸庞扭曲着,眼窝深陷,布满骇人的红血丝,头发凌乱不堪,整个人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。
他面前巨大的液晶屏幕上,反复播放着苏黎世拍卖现场的新闻画面。主持人激动的声音、拍卖师落锤的瞬间、那幅《囚鸟之死》的局部特写、以及关于“人血作画”的耸人听闻的猜测…这些画面和声音如同无数把烧红的钢针,反复刺穿着陆离的神经。
“不…不是的…不是这样…”他嘶哑地低吼着,声音破碎不堪,猛地将手里的空酒瓶狠狠砸向屏幕!“哐当!”一声巨响,屏幕表面蛛网般裂开,画面扭曲闪烁了几下,彻底熄灭。“她没有死!你们懂什么!那不是结束!那是…那是她的心跳!她的心跳还在颜料下面!她还在!她就在这里!”他踉跄着站起来,像一头受伤的野兽,在狼藉的画室里跌跌撞撞地寻找着什么,踢开挡路的碎片,打翻更多的颜料罐。
“葵!出来!我知道你没死!你出来啊!”他对着空旷的画室嘶吼,声音里充满了绝望、恐惧和一种近乎崩溃的疯狂,“你赢了!你赢了行不行!你出来!我放你走!我把一切都给你!我的画!我的钱!我的命!都给你!你出来看看我啊!”他的声音到最后变成了凄厉的哀嚎,双膝一软,重重地跪倒在满是玻璃渣和颜料的地板上,双手痛苦地抱住头,身体剧烈地抽搐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