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空阴沉得如同铅块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细密的雨丝无声飘落,打湿了黑色的伞面,也打湿了陵园里冰冷的墓碑。前来吊唁的人寥寥无几,大多是鹿家一些疏远的亲戚和周家出于礼节派来的代表。气氛压抑而沉重,只有牧师低沉的祷告声在凄风冷雨中飘荡。
葬礼的流程简单到近乎潦草。当那方小小的、覆盖着白菊的骨灰盒被礼仪师庄重地捧出,准备移交给亲属时,一个身影拨开了沉默的人群,走到了最前面。
是沈肆言。
他依旧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,外面罩着那件纤尘不染的白色医生袍,在这肃杀的葬礼上,形成一种极其刺眼、极其不协调的对比。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,仿佛只是来参加一个普通患者的告别仪式。
他从礼仪师手中,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,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骨灰盒。冰冷的瓷质触感透过手套传来。
他没有将骨灰盒交给旁边脸色惨白、神情悲戚的鹿家远亲,也没有理会周围人或惊愕、或不解、或隐含愤怒的目光。
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注视下,沈肆言缓缓地低下头。他摘下了那副冰冷的金丝眼镜,随手放进口袋。没有了镜片的阻隔,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彻底暴露在阴沉的雨幕中,那里面翻涌着一种近乎偏执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浓烈情感。
他微微侧过脸,冰凉的、毫无血色的薄唇,轻轻地、极其缓慢地、印在了那方冰冷的骨灰盒上。
一个吻。
一个落在亡者骨灰盒上的、冰冷而诡异的吻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。凄冷的雨丝无声飘落,打在黑色的伞面上,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。陵园里一片死寂,连牧师低沉的祷告都戛然而止。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咒,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诡异、荒诞到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。
沈肆言旁若无人。他的唇停留在那冰冷的瓷面上,闭着眼,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小片阴影。那姿态,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者般的专注和一种令人窒息的、病态的占有欲。仿佛他亲吻的不是一个装载着无机物灰烬的盒子,而是他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。
几秒钟,漫长得像一个世纪。
他终于缓缓抬起头,重新睁开了眼睛。那双深邃的眼眸里,之前的狂热与满足沉淀下去,只剩下深不见底的、冰冷的平静。他重新戴上金丝眼镜,镜片瞬间隔绝了所有外界的目光和窥探。他珍而重之地抱着那个骨灰盒,仿佛抱着整个世界,转身就要离开。
“站住!!!”
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,猛地撕裂了陵园死寂的空气!
人群后方,一个身影如同失控的火车头,带着一身狼狈的雨水和狂怒到极致的气息,猛地冲了过来!是周镇!
他显然是从某个地方狂奔而来,昂贵的西装外套被雨水淋透,皱巴巴地贴在身上,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,脸色是一种病态的惨白,眼窝深陷,双眼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,里面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狂怒和痛苦。他的左手手腕还打着厚重的石膏,用绷带吊在胸前,但这丝毫不能阻挡他如同疯魔般冲过来的气势。
“沈肆言!你这个畜生!魔鬼!”周镇像一头发狂的公牛,直冲到沈肆言面前,仅剩的完好右手猛地伸出,就要去抢夺他怀中的骨灰盒!“把之期还给我!你把她还给我!!”他的声音嘶哑破碎,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撕心裂肺的痛楚。
周围的宾客发出一片压抑的惊呼,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。
沈肆言抱着骨灰盒,身体纹丝不动。面对周镇疯狂的抢夺,他甚至没有后退半步。他只是微微侧身,用肩膀巧妙地格开了周镇那只伸过来的手。力道不大,却精准地让周镇一个趔趄,差点摔倒。
“周先生,”沈肆言的声音响起,冰冷、平稳,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漠然,仿佛在看一场闹剧,“请节哀。这里是逝者的安息之所,不要惊扰了她。”
“安息?!”周镇稳住身形,猛地抬起头,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沈肆言,那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,“是你杀了她!是你把她关起来折磨死的!你这个披着人皮的禽兽!你连她的骨灰都不放过?!”他激动地指着沈肆言怀中的骨灰盒,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变调,“把它给我!之期是我的未婚妻!她的身后事轮不到你这个变态来插手!”
“未婚妻?”沈肆言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,那弧度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,“在她最需要你的时候,你在哪里?在她被病痛折磨、孤独等死的时候,你在哪里?周镇,”他第一次直呼其名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刀,清晰地割开对方血淋淋的伤口,“是你亲手把她推开的。是你,让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只能依靠我这个‘医生’。”
他微微低头,目光落在怀中的骨灰盒上,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复杂,混合着一种诡异的温柔和冰冷的占有。
“而现在,她的一切,都属于我。”他抬起头,重新看向周镇,眼神锐利如冰锥,“这是法律赋予我的权利,也是她……最终的选择。”他刻意加重了“最终的选择”几个字,如同最后的审判。
“放屁!狗屁的法律!狗屁的选择!是你逼她的!是你这个疯子伪造文件!强迫她!”周镇彻底失去了理智,他咆哮着,不顾一切地再次扑了上来,仅存的右手疯狂地去抓挠、去捶打沈肆言,目标直指那个被他视为神圣的骨灰盒!“把她还给我!沈肆言!我要杀了你!!”
场面瞬间失控!
沈肆言眼神一冷,抱着骨灰盒灵巧地侧身避开周镇的攻击。周镇因为用力过猛和手腕的伤痛,身体失去平衡,重重地摔倒在湿冷的泥泞草地上,溅起一片肮脏的水花。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,脸上沾满了污泥和雨水,混合着屈辱和疯狂的泪水,狼狈不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