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进的身子,直挺挺地悬挂在窝棚的横梁上。一根用来捆扎饲料袋的粗麻绳,死死勒进他的脖颈,他的头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边,脸孔隐藏在浓重的阴影里,看不真切。他的身体,随着开门带起的微风,极其轻微地晃动着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刘大芳张着嘴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、像是被扼住脖子的漏气声,却一个字也喊不出来。极致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,瞬间攫住了她的四肢百骸,让她动弹不得。
几秒钟后,或者说是一个世纪那么久,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,猛地划破了黎明前的死寂。
“啊——!!!!!”
叫声惊起了院外老槐树上栖息的寒鸦,扑棱棱飞走,留下几片黑色的羽毛,盘旋着落下。
邻居们被惊动了,很快,小院里挤满了人。惊呼声、议论声、哭嚎声(主要是刘大芳的娘家人)、报警的电话声……乱成一团。
警察很快赶到,拉起了警戒线。拍照,取证,询问。
李进的尸体被小心翼翼地放了下来。他的身体已经僵硬,脸色青紫,舌头微微吐出,表情是一种凝固了的、极致的痛苦与……平静?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诡异地融合在他死去的脸上。
一个年轻的警察在他外套口袋里摸索着,很快,掏出了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纸条。
展开,上面是用钢笔写的一行字,字迹清秀工整,带着一种旧式知识分子的风骨,与这肮脏的猪圈、这悲惨的死法格格不入:
“这个世界,我始终格格不入。”
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。
“唉,可惜了,老李家的独苗,当年可是咱们村第一个大学生呢……”
“读书读傻了呗,心比天高,命比纸薄!”
“还不是让钱逼的?听说养猪赔惨了,欠了一屁股债。”
“刘大芳也是,天天骂他没本事,哪个男人受得了?”
“他老丈人昨天不是还来了吗?好像还动了手……”
“啧啧,肯定是撑不住了……”
刘大芳瘫坐在泥地上,目光呆滞,头发凌乱,身上沾满了泥土。她看着警察围着那具曾经是她丈夫的尸体忙碌,看着那熟悉的字条被装进透明的证物袋,耳边是嗡嗡的议论声。她好像听见了,又好像什么都没听见。她的世界,在推开那扇门的那一刻,就已经彻底崩塌、粉碎。
突然,她猛地爬起来,像一头发疯的母兽,冲向猪圈里的“莫扎特”,手脚并用,疯狂地踢打:“都是你!都是你这瘟畜!叫叫叫!叫你妈丧啊!你怎么不死!你怎么不去死!!”
猪被她打得嗷嗷直叫,在圈里狼狈地躲闪。
警察和邻居赶紧上前把她拉开。她挣扎着,嘶吼着,力大无穷,眼神涣散,嘴角流出白沫,最终软软地晕倒在地。
村里德高望重的老支书看着这场闹剧,重重地叹了口气,对负责的警察说:“同志,这明显是自杀,压力太大了。他们家的情况……唉,我们村里能作证。先把人送走吧,后事……我们帮着料理。”
警察初步勘察,也倾向于自杀结论。现场没有搏斗痕迹,门窗完好,遗书笔迹初步判断为本人。一个被生活压垮的可怜人,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离开。
李进的尸体被抬走了,白色的裹尸布刺目得很。
小院暂时恢复了平静,只剩下“莫扎特”在圈里不安地哼哼,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死亡气息。
没有人知道,真正的秘密,还隐藏在那肮脏、潮湿的角落,尚未见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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