卞玉兰
之墓
生于一九四六年腊月
卒于二零二二年冬
女
卞秀云
敬立
没有夫姓。只有她和她的女儿。
墓碑上嵌着一张黑白照片。照片上的女人,大约二十多岁的年纪,梳着两条粗黑的麻花辫,穿着那个年代常见的、领口带着细褶的白衬衫。她微笑着,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,眼睛明亮,像含着两汪清泉,透着一股未经世事的纯真和温柔。
这就是卞玉兰。
这就是让公公惦念了半个世纪的女人。
她确实很美,那种美,不张扬,不妖娆,像山谷里静静开放的兰花,清新脱俗。
公公在看到照片的一刹那,整个人就像被定身法定住了一样。他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,眼睛一眨不眨,仿佛要把那影像刻进自己的灵魂里。他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、野兽受伤般的呜咽声。他没有哭出声,但那无声的悲恸,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。
他慢慢地、慢慢地跪了下去。
双膝,沉重地落在冰冷的、带着晨露的草地上。
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老年斑的、颤抖的手,轻轻地、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墓碑上照片里那张年轻的脸。从眉眼,到鼻梁,到嘴唇,再到那浅浅的梨涡……
“玉兰……玉兰……”他终于喊出了这个名字,带着五十年的思念,五十年的悔恨,五十年的求而不得,声音破碎不堪,“我来了……我来看你了……对不起……我来晚了……我来晚了啊……”
他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石碑上,身体蜷缩成一团,像一个无助的孩子。泪水,浑浊的泪水,顺着他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,滴落在墓碑前的青草上。
我没有劝阻,也没有打扰。这一刻,属于他们,属于这迟到了半个世纪的告别。
我默默地退开几步,看着这悲怆的一幕,心里堵得难受。为公公,也为照片上那个永远定格在青春年华的女子。
风穿过松林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天地也在同悲。
就在这时,我的目光,无意中扫过墓碑前摆放的、尚未完全枯萎的一束白色菊花旁边。那里,立着一个小巧的、透明的亚克力相框,里面嵌着一张彩色照片。
那似乎是一张近期的家庭合影。照片中央,是一位看起来五十岁左右、气质干练的中年女人,眉宇间带着生活磨砺出的坚韧。她的身旁,站着一个十几岁的男孩。
而我的目光,在触及到那个中年女人的脸庞时,如同遭遇电击,瞬间凝固了!
她的眉眼……
她的鼻子……
甚至她抿嘴时,脸颊那若有若无的轮廓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