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对不起…对不起清清…是我错了…是我眼瞎!是我心盲!”他语无伦次,声音哽咽破碎,滚烫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从他那只猩红的右眼中汹涌而出,混合着脸上的雨水和污泥,滚落下来,砸在宋芷清面前冰冷的地面上。“我回来了…我找到你了…我们回家…我带你回家…我们去找最好的医生…治你的脸…治你的眼睛…我把我的眼睛还给你!还给你!”
他泣不成声,巨大的痛苦让他的身体佝偻下去,额头抵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,肩膀剧烈地耸动。他试图去握宋芷清那只在泥污中微微蜷缩的手。
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冰冷皮肤的刹那——
一直如同失去灵魂的木偶般蜷缩颤抖的宋芷清,身体猛地一僵!
那细微的触碰,像一道带着剧毒的电流,瞬间贯穿了她麻木的神经!
她像是被最恐怖的噩梦惊醒,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抽气!下一秒,她整个人爆发出一种惊人的力量,猛地向后缩去!仿佛林时宴伸过来的不是手,而是烧红的烙铁,是择人而噬的毒蛇!
“别碰我!”一声嘶哑到极致的、充满了无尽恐惧和憎恶的尖叫,从她干裂流血的唇间迸发出来!那声音像是用尽了生命最后一丝力气,尖锐得划破了雨巷的死寂!
她双手胡乱地在身前挥舞着,像是要驱赶什么无形的、可怕的恶魔。她挣扎着,用尽全身力气想要爬起来逃离,却因为虚弱和剧痛再次重重摔倒在地。
“清清!别怕!是我!我不会再伤害你了!再也不会了!”林时宴心如刀绞,看着她如此剧烈的抗拒和恐惧,悔恨的毒液几乎要腐蚀掉他的五脏六腑。他不敢再贸然靠近,只能跪在原地,徒劳地伸着手,声音哀求得如同最卑微的乞丐,“让我看看你的伤…让我带你走…求求你…求求你看看我…哪怕一眼…就一眼…”
“看看你…?”宋芷清的动作突然顿住了。她停止了徒劳的挣扎,就那么狼狈地趴伏在冰冷的泥水里,脸侧贴着肮脏的地面。她空洞的眼窝“望”向林时宴声音传来的方向,脸上那片狰狞的烫伤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可怖。
一个极其诡异的、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,缓缓地、缓缓地在她破裂染血的唇角勾起。
那是一个笑容。
一个空洞的、绝望的、带着无尽嘲讽和死气的笑容。
“林时宴…”她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,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和他痛苦的呜咽,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,“我的眼睛…早就…碎在你身上了…”
“现在…你让我…拿什么…看你?”
拿什么…看你?
这轻飘飘的、带着血腥味的反问,像一把淬了寒冰的重锤,狠狠砸在林时宴的心脏上!瞬间将他砸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!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,浑身冰冷,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冻结了。他那只曾因她而重获光明的右眼,此刻清晰地倒映着她空洞的眼窝和脸上那抹绝望的、嘲讽的笑容,那景象比任何酷刑都更残忍地凌迟着他!
她的话音落下,那诡异的笑容还未完全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,宋芷清的身体却猛地爆发出最后一股骇人的力量!那力量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燃烧殆尽的灰烬,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!
“清清!不要——!!!”
林时宴目眦欲裂,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!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,身体如同炮弹般向前扑去!
然而,太迟了!
宋芷清像一道投向深渊的、燃烧殆尽的流星,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,猛地从地上弹起,朝着巷子另一端——那条被城市遗忘的、通往废弃码头的、布满铁锈和断裂钢筋的狭窄通道,跌跌撞撞地、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!
她的动作笨拙、踉跄,几次被地上的碎石绊倒,又挣扎着爬起,像一只扑向烈焰的飞蛾。破烂的衣袂在咸腥的海风中狂乱飞舞,猎猎作响,仿佛一面宣告彻底毁灭的残破旗帜。
“清清!停下!求求你停下!”林时宴发疯般地追在后面,嘶吼声被呼啸的海风撕扯得破碎不堪。他跌跌撞撞,几次被地上的障碍物绊倒,昂贵的西装被锋利的铁锈和碎石划破,膝盖和手掌磨得鲜血淋漓,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。他眼中只剩下那个在断壁残垣间决绝前行的、越来越小的身影,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巨手攥紧了他的心脏,几乎要将其捏爆!
码头的边缘终于出现在视线尽头。那是被岁月和海水侵蚀得支离破碎的混凝土平台,边缘犬牙交错,下方是墨绿色、深不见底的、翻涌着白色泡沫的冰冷海水。海浪拍打着腐朽的木桩和锈蚀的钢铁,发出沉闷而恐怖的咆哮,像巨兽张开的、等待吞噬的口。
宋芷清的身影,停在了那断裂的边缘。狂风卷起她枯草般的头发,撕扯着她单薄褴褛的衣衫。她背对着他,面向那片无边无际、翻滚着死亡气息的墨绿色深渊。瘦弱的身影在海天之间显得那么渺小,那么孤绝,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狂暴的风撕碎、卷走。
“清清——”林时宴拼尽全力扑到距离她只有几步之遥的地方,肺部火辣辣地痛,喉咙里全是血腥味。他猛地停下脚步,不敢再前进一步,生怕任何一点刺激都会让她瞬间坠落。他伸出手,那只被烫伤、还在淌血的手,徒劳地伸向她,声音哀恸绝望得如同濒死的兽鸣:“回来…求你回来…我错了…我真的知道错了…我把一切都还给你!我的眼睛!我的命!都给你!求求你…别跳…”
宋芷清缓缓地、缓缓地转过了身。
海风狂暴地吹拂着她枯槁的脸颊,吹干了那上面混合着血污的泪痕。那张布满污垢和狰狞烫伤的脸上,此刻却奇异地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。没有恨,没有怨,只有一片空茫的死寂,比脚下翻涌的海水更深沉,更冰冷。
她空洞的眼窝,准确地“望”向他声音传来的方向。尽管那里只有永恒的黑暗,但她仿佛穿透了这层黑暗,清晰地看到了他此刻的狼狈、他的悔恨、他那双因她而重获光明此刻却写满绝望的眼睛。
她的嘴唇,极其轻微地动了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