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十年前,在另一片废墟上,做出那个让她永生不能原谅的决定的男人。
他看起来变了很多,又似乎一点没变。眉骨上方多了一道浅浅的旧疤,脸部线条更加硬朗锋利,被灰尘和汗水覆盖,下颌紧绷着。只有那双眼睛,在最初的震惊过后,迅速被一种复杂至极的情绪淹没,那里面有愧疚,有痛楚,有万千言语,最终都化为深沉的、几乎将她溺毙的凝望。
他也看到了她。
白色的医生袍沾满污渍,原本利落的短发被汗湿贴在额角,口罩拉在下颌,露出那张清瘦却坚毅的脸。她的眼睛,曾经像最亮的星子,此刻却冰冷锐利如手术刀,瞬间刺穿他十年的伪装与防线。
“方……宁?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,带着不确定的颤抖,仿佛怕惊扰一个易碎的幻梦。
冰冷的恨意瞬间压倒了所有翻腾的情绪。方宁猛地低下头,避开他的视线,声音没有一丝温度,对着缝隙冷硬地说:“下面的人等不起。继续挖!”
她不再看他,仿佛他只是个陌生的、合作救援的同伴。甚至,连同伴都不如。
周震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挪开的石板重重砸中,闷痛到无法呼吸。他看到了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恨意。十年了,她依然恨他。
“队长?”旁边的队员疑惑地喊他。
周震猛地回神,压下喉咙里的哽塞,沉声命令:“配合医生,加快速度!”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权威,只有他自己知道,胸腔里那颗心正如何疯狂而痛苦地跳动。
救援在一种诡异而高效的沉默中进行。两人再没有任何眼神交流,却凭借着某种早已刻入骨血的默契,指挥着各自的队伍,清理通道,加固支撑。
生命通道终于被打通。下面是一个被困的小男孩,腿被压住,虚弱但清醒。
方宁立刻准备下去进行初步检查和固定。洞口狭小,只能容一人进入。
“我下去。”周震挡住她,语气不容置疑,“结构不稳定,可能有二次坍塌风险。”
方宁冷冷拨开他的手臂:“我是医生。我的职责是救治伤患,你的职责是保障救援环境。让开。”她的语气专业而疏离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。
周震的手臂僵在半空,看着她毫不犹豫地弯腰钻入危险的洞口,背影决绝。他只能死死盯着洞口,拳头紧握,对队员吼:“加固!快!确保绝对安全!”
洞内,方宁快速为男孩检查伤处,固定伤腿,语气尽可能温柔地安抚他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。不是因为危险,而是因为洞口那个男人的存在。他的气息,哪怕隔着重重的废墟,依然能轻易搅乱她的呼吸。
处理好男孩,她示意上面可以拉升。孩子被安全救出,送往医疗点。
方宁从洞口出来,立刻被周震的手下意识扶了一把。他的手掌滚烫,带着粗粝的茧子,触碰到她手臂皮肤的瞬间,两人都像被电流击中。
方宁猛地甩开他的手,仿佛沾上什么脏东西。
周震的手僵在原地,眼神黯淡下去,最终默默收回。
“谢谢合作,周队长。”她公事公办地说完,转身走向医疗点的方向,没有回头。
周震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废墟间,心如刀割。十年了,他终于又见到了她。却是在这样的境地,承受着她冰冷的恨意。
……
接下来的几天,救援工作紧张到残酷。
余震不断,新的坍塌时有发生,伤亡数字持续上升。方宁和她的医疗团队几乎不眠不休,手术一台接一台,处理各种创伤、感染、挤压综合征。她强迫自己全身心投入工作,用极度疲惫麻痹所有感官,不去想那个无处不在的身影。
周震带领的救援队是国家级精锐力量,总是出现在最危险、最紧急的地方。他似乎永不疲倦,指挥若定,身先士卒,无数次冒着生命危险深入绝境,救出一个又一个幸存者。
他们的路径不可避免地频繁交汇。
每一次相遇,都是无声的煎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