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,公公紧紧攥着那个挎包,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。他脸上没有多少丧妻的悲恸,反而有一种异常的、混合着紧张和迫切的神情,像是要去完成一件酝酿已久的大事。
他走到客厅中央,目光扫过我们,最后落在建军身上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:“建军,给你买张票,我出趟远门。”
我们都愣住了。
头七,按照老规矩,逝者的魂魄可能会在这一天回家看看,亲人需要守在家里,避免冲撞。公公虽然不是特别迷信的人,但一向注重规矩,这个要求,太反常了。
“爸?”建军猛地站起来,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,“您说什么呢?今天是什么日子您忘了?您要去哪儿?有什么事不能等妈过了‘七七’再说?”
公公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脸上那些深刻的皱纹,在白色节能灯的光线下,显得更加僵硬。他举起手里的绿挎包,像是举起一面旗帜,又像是举着一个证据。
“我去找卞玉兰。”他吐出这个名字,干涩,却异常清晰。
卞玉兰。
这个名字,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,在我心里激起了涟漪。我知道她,不,我们全家都知道她。她是公公心口的朱砂痣,是婆婆婚姻里若有若无的参照物。是那个绿挎包真正的主人,是横亘在公公婆婆五十年婚姻里,一道看不见却始终存在的裂缝。
婆婆尸骨未寒,灵位前的香火还没断,他竟然就要拿着这个象征着对另一个女人念念不忘的信物,去找她?
一股寒意顺着我的脊椎爬上来。
“爸!”建红尖叫起来,声音里充满了不敢置信和愤怒,“您疯了吗!我妈才刚走!您怎么能……怎么能这样!”她哭了起来,为母亲感到不值。
公公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,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固执的坚决。“我等了五十年了。”他喃喃道,更像是在对自己说,“再不去,就真的……来不及了。”
他的目光有些涣散,仿佛透过我们,看到了五十年前的时光。
建军气得脸色铁青,胸膛剧烈起伏:“为了那个什么卞玉兰?您为了她,连我妈最后这点体面都不给了吗?这五十年,我妈对你怎么样,你心里没数吗?她伺候你吃,伺候你穿,给你生儿育女,临了走了,头七都没过,你就急着去找你的老相好?你让我妈在地下怎么合眼!”
话很难听,但句句在理。连我都觉得公公这事做得太不地道,太薄情。
公公被儿子连珠炮似的质问激得有些恼怒,他提高音量:“我的事,不用你管!你买不买票?不买我自己去买!”说着,他就要往门外走。
“爸!”我赶紧站起来,拦在中间。眼看一场家庭大战就要爆发,婆婆若在天有灵,看到这一幕,该多么伤心。
我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作为儿媳,有些话建军和建红能说,我不能。而且,看着公公那副近乎偏执的样子,以及他手里那个承载了五十年光阴的破旧挎包,我内心深处,那股属于写作者的好奇心,不合时宜地、却又无比强烈地冒了出来。
五十年的执念。
一个让男人铭记半辈子的女人。
一段尘封的往事。
这背后,到底是一个怎样的故事?
“爸,”我放缓了声音,试图安抚,“您先别急。现在交通方便,去哪里都很快。只是,今天毕竟是妈的头七,规矩咱还是要讲一点的。你看这样行不行,我们明天再去?或者,您告诉我卞阿姨大概在哪里,我陪您去?”
我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,包括公公。
建军猛地瞪向我,眼神里全是“你添什么乱”的责备。
但我没理他,只是看着公公。我知道,阻止一个固执了一辈子的老人,硬碰硬是没用的。而且,我也确实想看看,那个让公公魂牵梦萦了五十年的卞玉兰,究竟是何方神圣。婆婆的一生,是否真的活在一个看不见的影子里?
公公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,他看着我,似乎在判断我的话有几分诚意。
“你……陪我去?”
“对,我陪您去。”我点点头,“建军单位忙,建红孩子小,脱不开身。我时间自由些,陪您去,路上也有个照应。您年纪大了,一个人出远门,我们都不放心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不放心是真的,但更多的是,我想亲眼见证这个故事,想解开这个困扰了这个家很多年的谜团。我想知道,是怎样的感情,能跨越半个世纪,在妻子尸骨未寒时,就让一个老人如此不顾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