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回来了。”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,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“爸。”林绛换好鞋,走到客厅,没有迂回,直接看向父亲的眼睛,“我见到陈明宇了。”
林怀远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,扶住了旁边的椅子背。他没有否认,也没有像上次那样急切地挂断电话,只是沉默地看着女儿,那眼神里有痛苦,有愧疚,有挣扎,还有一种……终于等到这一刻的释然?
父女俩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着,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。
“他跟我说了你们以前是战友。”林绛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下说,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,“他还说……你们之间,因为一些事……闹翻了。爸,告诉我,到底是什么事?那个……去世的人,是谁?”
林怀远缓缓走到沙发边坐下,双手捂住脸,肩膀微微佝偻着,像一个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老人。过了很久,他才放下手,露出那张布满皱纹和痛苦的脸。
“他……都告诉你了?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“他说那是一场意外,是时代的悲剧,你们都有责任。”林绛走到父亲身边坐下,小心翼翼地,不敢逼得太紧,“爸,我不是来审判你的。我只是……我只是想知道。我是你的女儿,我不想你一个人背着这么重的东西。”
林怀远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水光。他看着女儿担忧而坚定的脸庞,终于,那扇紧闭了数十年的心门,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“是……文瑾。”他吐出一个陌生的名字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却带着刻骨的悲伤。
“文瑾?”林绛茫然。
“她叫苏文瑾。”林怀远的目光投向窗外,仿佛穿越了时空,回到了那个炙热而混乱的年代,“是我们插队时,一起的知青。她……是个像栀子花一样的姑娘,干净,明亮,爱唱歌……我和明宇,都……都喜欢她。”
一段尘封的、夹杂着爱情与友情的三角关系,缓缓拉开了序幕。
林绛屏住呼吸,预感到故事的核心即将浮现。
“那时候,年轻,气盛。”林怀远的声音带着遥远的回忆,“我和明宇,既是兄弟,也是‘情敌’。我们约定好了,公平竞争,无论文瑾选择谁,另一个都要真心祝福。”
他的眼神黯淡下去,充满了无尽的悔恨。
“可是……后来出了事。队里丢了一批很重要的物资,怀疑是内部人偷的。不知怎么,流言就指向了家庭成分不好的明宇。上面要查,形势很紧张……一旦坐实,明宇可能就完了。”
林绛的心提了起来。
“当时,能证明明宇清白的,只有我和文瑾。因为我们那天晚上碰巧看到他在帮老乡修农具,不在现场。”林怀远的声音开始颤抖,“但是……但是那天,我和文瑾……我们因为一点误会吵了架,我在气头上……我、我犹豫了……我没有第一时间站出来为他作证……”
林绛捂住了嘴,不敢置信地看着父亲。
“就因为我那几天的犹豫和自私……明宇被关了起来,吃了很多苦。文瑾……文瑾她为了尽快救明宇出来,一个人冒雨去公社找证据,想澄清一切……结果……结果在路上……遇到了山体滑坡……”
林怀远的声音哽咽了,老泪纵横。
“她没能回来……等我们找到她的时候……已经……”
真相,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,狠狠刺入林绛的心脏。
不是因为直接的谋杀,而是因为一场由嫉妒、犹豫、自私和阴差阳错共同酿成的悲剧。
父亲的沉默,间接导致了他最好的兄弟蒙冤,更间接导致了他和他兄弟共同爱着的女孩的死亡!
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老人压抑的、痛苦的啜泣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