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黎的喧嚣仿佛被隔在了酒店厚重的窗帘之外。林微澜独自坐在昏暗的房间里,指尖反复摩挲着木盒里那块较大的《万象春》残片。冰凉的丝绸触感,却仿佛带着灼人的热度,一路烫进心里。
父亲……不是病逝?
这个念头像一枚毒刺,扎入她原本被仇恨填满、如今骤然空茫的心房,释放出更加黑暗、更加令人窒息的疑云。
父亲林文轩,一个清瘦温和的男人,一生浸淫在丝线与针法之间,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。他总是在昏黄的灯下,戴着老花镜,小心翼翼地修复那些古旧的绣品,或是记录着只有林家人才看得懂的针法符号。他身体素来不算强健,但三年前的那场“急病”来得实在太快,太突然。从卧床到去世,不过短短十余日。郎中说是积劳成疾,心血耗尽。
她当时沉浸在巨大的悲痛和对未来的惶恐中,从未细想。之后便是沈砚青的邀请,她带着全部希望和父亲的遗志奔赴上海,再之后便是身败名裂,仓皇逃离……
如今回想,父亲病重期间,似乎确有蹊跷。时有陌生人来访,与父亲在屋内低声交谈,每次人走后,父亲的脸色便更加灰败几分。她当时只以为是父亲病中烦忧,未曾深究。
还有父亲临终前,紧紧攥着她的手,嘴唇翕动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模糊的叹息和一句:“……绣谱……收好……别……信……”
她一直以为父亲是让她收好绣谱,别信外面的流言蜚语。可现在想来,那未尽的言语里,是否藏着更深的警示?
“别信……”别信谁?
沈砚青说,赵家用来威胁他的把柄,关乎父亲的死因。
沈砚青说,我们可能都恨错了人,也信错了人。
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,林微澜猛地抱紧双臂,只觉得冷。如果父亲的死真有隐情,那这三年,她沉溺于对沈砚青和赵家的恨意,岂不是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?而她,是否在无意中,成了某人棋盘上的棋子?
沈砚青……他在这盘棋里,又扮演着什么角色?他保全沈家是真,调查真相也是真?还是这又是另一层更精巧的谎言?
心乱如麻。
她打开行李箱,取出那本从不离身的林家绣谱。牛皮纸的封面已经磨损泛白,里面除了密密麻麻的针法图解和父亲独特的标注符号,似乎并无特别。她一页一页地仔细翻找,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线条和符号,渴望能找到一丝被忽略的线索。
忽然,她的手指在某一页的页脚处停住了。
这一页记录的是一种名为“千影绕”的复杂针法,是“影叠”的高级变种,极其耗费心神,父亲也极少运用。页脚的空白处,有一小片不起眼的墨渍,形状有些奇怪,像是不小心滴上去的,又像是……一个刻意画下的、极其隐晦的标记。
她凑近灯光,仔细辨认。那墨渍似乎覆盖了下面纸张的纤维,看不出所以然。鬼使神差地,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的一种方法,用微湿的指尖轻轻擦拭纸页背面,有时能让正面模糊的墨迹显影。
她倒了一点清水在指尖,极其小心地在那页纸的背面相应位置轻轻涂抹。
纸张微微湿润,变得有些透明。果然,正面的那片墨渍下方,渐渐显露出几个极淡极淡的、用另一种墨水写下的字迹!
那不是父亲的笔迹!更小,更娟秀,似乎属于一个女子。
上面写的是——
“轩哥,赵其峰恐已察觉,速毁‘密帐’。”
轩哥?是在叫父亲?
赵其峰——这是赵曼丽父亲的名字!上海滩的纺织大王,赵家的掌舵人!
密帐?什么密帐?
速毁?
这几个字,像惊雷一样在她脑中炸开!父亲果然藏着秘密!而且这个秘密,与赵其峰有关!这个留下字条的女人是谁?她是在警告父亲!
父亲听从了吗?他毁掉那个“密帐”了吗?如果没有,那“密帐”又在哪里?它是否就是导致父亲遭遇不测的原因?是否就是赵家用来威胁沈砚青的“把柄”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