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公抬起泪眼模糊的脸,茫然地看着我,又看看墓碑上的照片,眼神里是无尽的空洞和绝望。
“她……她恨我吗?”他像个孩子一样无助地问。
我看着照片上卞玉兰温柔的笑容,再看看旁边那张酷似公公的、卞秀云的脸,心里百感交集。恨吗?或许有吧。但更多的,可能是一种无奈和认命。否则,她为何要让女儿独自立碑?是否意味着,她的一生,也并未真正放下?
但我不能这么说。
我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,用尽量平静温和的语气,说出了那个善意的谎言:
“爸,卞阿姨她……不会恨您的。我看得出来,她是个很温柔的人。她一定知道您的心意。她让我告诉您,她后来……过得很好,让您……别惦记。”
我说得很慢,一字一句,清晰地传到公公的耳朵里。
他愣住了,呆呆地看着我,似乎在消化这句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长长地、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。那口气,像是把他五十年的执念、悔恨和刚刚经历的极致悲痛,都一并吐了出来。
他眼底那翻涌的、剧烈的情绪,渐渐平复下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深可见骨的、无尽的失落和空洞。
“过得好……就好……就好……”他喃喃着,重复着我的话,又像是在安慰自己。
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,然后,在我的搀扶下,艰难地站了起来。膝盖上沾满了草屑和泥土,他也浑然不觉。
他不再流泪,也不再说话。只是默默地,一步三回头地,跟着我离开了墓园。
来时,他怀揣着五十年的期盼,哪怕步履蹒跚,眼神里也有光。
去时,他背负着永恒的失落和一个善意的谎言,背影佝偻,像一棵被霜打透了的枯草。
我知道,他心里的某个部分,已经随着卞玉兰,一起埋葬在这北国的青山绿水之间了。
然而,看着他那失魂落魄的背影,我内心的惊涛骇浪却远未平息。
那个酷似他的女人,卞秀云,就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,激起的涟漪,一圈圈扩大,撞击着我的五脏六腑。
我们找到了答案,却带来了更多、更沉重的疑问。
这个秘密,我该告诉他吗?
婆婆她知道这个可能存在的女儿吗?
如果她知道,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,与丈夫和这个“秘密”共同生活了五十年?
回程的路,比来时,更加沉重。
(五)
归途与新的谜团
回南方的旅程,几乎是在完全的沉默中度过的。
公公像是彻底变成了一尊会呼吸的雕像。他不再看窗外的风景,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睛,但我知道他没睡。他怀里依旧抱着那个绿挎包,只是之前是充满希望的紧握,现在变成了无意识的、疲惫的依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