护工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她的所指,脸上瞬间布满了同情和一丝后怕:“有的……唉,闹得挺大的。新闻都报了,说是一个年轻男人,抱着他刚去世妻子的骨灰盒,在‘听涛崖’那里……跳海了。”她压低了声音,唏嘘不已,“警察和搜救队去了,找了两天,什么都没找到……那地方浪太大了,礁石又多,唉……可怜啊……听说还是个挺有钱有地位的人……”
护工后面还说了什么,周椰青已经听不清了。那句“什么都没找到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,狠狠凿进了她早已麻木的心脏深处。虽然早有预料,但当这冰冷的现实被如此直白地宣判时,那股灭顶的绝望和空洞感,依旧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眩晕。
他走了。带着对林薇的悔恨,带着对她周椰青那份迟来的、撕裂般的“爱意”的无法承受,带着他所有的痛苦和绝望,彻底消失在了那片他曾想为林薇举办婚礼的海里。
干干净净,了无痕迹。
如同她从未在他生命中存在过的十年。
护工看着她骤然惨白如纸、毫无生气的脸,以及那双瞬间失去所有焦距、空洞得吓人的眼睛,吓得连忙噤声,不安地搓着手:“周……周小姐?您……您别太难过了……您身体要紧……”
周椰青缓缓地闭上了眼睛,将护工那无措的脸隔绝在视线之外。长长的睫毛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眼睑下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。她需要黑暗。需要这无边无际的黑暗来包裹她破碎的灵魂。
两天后,周椰青不顾医生的强烈反对和护工的苦苦劝阻,坚持办理了出院手续。她的身体依旧虚弱,走路需要扶着墙壁,每一步都牵扯着小腹深处沉闷的钝痛。但她拒绝再待在这个充满消毒水味道的地方。
她叫了一辆车,目的地是“静安园”。
天气阴沉,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。墓园里比上次葬礼时更加冷清。冰冷的雨水浸湿了石板路,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她裹紧了身上的黑色大衣,脸色苍白得像墓园里的大理石雕像,一步一步,缓慢而艰难地走向墓园深处那个熟悉的角落。
黑色的花岗岩墓碑已经立好。冰冷的石面被打磨得光洁如镜,清晰地倒映着阴沉的天色和她自己苍白瘦削的身影。墓碑正面,端庄的宋体字深深地镌刻着:
**爱妻
林薇
之墓**
**夫
万崇
泣立**
“泣立”两个字,像两根冰冷的钢针,狠狠扎进她的眼底。他“泣立”于此,却最终选择沉眠于那片没有墓碑的海。
周椰青静静地站在墓碑前,目光掠过那冰冷的刻字,最终落在了墓碑的底部边缘。她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弯下腰,动作牵扯着身体的疼痛,让她忍不住蹙紧了眉头。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墓碑的基座上。
她的手指,带着微微的颤抖,轻轻地拂去墓碑底部边缘积聚的些许泥土和落叶。指尖触碰到冰冷坚硬的花岗岩,然后,停留在那个极其隐蔽的角落。
那里,紧贴着泥土的位置,刻着一行字。字体极小,是娟秀的楷体,位置低得几乎要趴下去才能看清,如同一声被强行压抑在尘埃里的叹息:
**周椰青**
**偷来的十年,够本了**
雨水顺着墓碑的弧度流下,冲刷着那行小小的字迹,却无法将它们抹去。它们安静地匍匐在那里,卑微,隐秘,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孤绝。
周椰青的指尖,极其轻柔地、一遍又一遍地抚过那行小小的“周椰青”。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指尖滑落。
够了。真的够了。
她缓缓直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墓碑正面那刺眼的“万崇泣立”四个字,眼神平静无波,如同一潭死水。
转过身,她不再回头,一步一步,拖着沉重而疼痛的身体,缓慢而坚定地朝着墓园的出口走去。黑色的身影在灰蒙蒙的雨幕和森然的碑林中,显得格外单薄而孤寂,像一片飘向未知终点的落叶。
风穿过林立的墓碑,发出呜呜的低咽,像无数亡魂的叹息,缠绕着那个越走越远的、决绝的背影。雨水冰冷,墓碑无言,只有那行藏在最底部的、小小的墓志铭,在无人知晓的角落,悄然诉说着一个偷来的、破碎的十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