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继咸随即同左良玉成宾礼而别。虽然左良玉答应他不破九江城,不骚扰百姓,但是他深知左良玉部下自来就是军纪很坏,而目前左良玉又受群小包围,身边无一个是敢说直话的正人君子,别看他名为统帅,实际上已驾驭不了他的乱糟糟的十几万大军。所以袁继咸决定还是守城。他在城上召集诸将训话,说:
“宁南侯欲行兵谏,借‘清君侧’之名,难说不是举兵为乱,我辈岂能为乱国之举?‘晋阳之甲,春秋所恶’,我已经劝说他易檄为疏,屯扎候旨。我自己也已经将宁南之事写成一疏驰奏朝廷,朝廷必有处分。故诸将宜坚守城池,以待后命。”
袁继咸有一部将名郝效忠者,已经暗中同左良玉勾结。恰巧因为两个士兵在城内抢劫被百姓杀死,郝效忠便借此起衅。袁继咸的另外一员部将张世勋原来就与左良玉的部将张国柱相好,在夜间暗暗将张国柱的城外士兵缒入城中纵火。袁继咸命人扑灭一处,别处又有火起。袁继咸明白张世勋不除,则乱不能定,便赶快手写密令一封给可靠的将领邓林奇,要他立刻遵手令便宜行事。谁知刚刚作好部署,张世勋和郝效忠已经率领亲兵趁夜半劈开城门,出城与左营人马相合。左兵则趁机混入城中,大肆杀掠。守城的百姓不能辨识,完全无法自卫。袁继咸的其他将领害怕获罪,都陆续逃出城去,投到左良玉的麾下了。
左良玉一直在船上,因为病体衰弱,岸上和九江城中发生的事情他一概不知,都被周围的人们瞒住了。九江城内到处奸掳烧杀,到处有哭声叫声,早已经天翻地覆,而他的大船上却静悄悄的,没人敢大声说话。周围也森严肃静,只有昏暗的江水拍打着船边。后来,江岸上的远处有一些什么动静终于被他听见了,他又依稀觉得似有人马在移动,心中觉得奇怪,便轻轻咳嗽一声。一位值班的中军将领立刻走进船舱听令。左良玉问道:
“岸上为什么有人马移动?”
中军回答:“回爵帅,并没有大的移动,只是有一部分九江的人马出城,同我军驻扎在一起了。”
“啊?为什么他们要同我军驻扎在一起?”
“听说是他们想通了,愿意随我军去南京搭救太子。”
“啊?我已决定暂驻此地候旨……奇怪,此刻什么时候了?”
“刚打五更。”
“我们的人马有进城去的没有?”
“也有进城去的。”
“什么?我答应过江督袁大人,答应决不破九江城。可是……为什么我们的人马有进城去的?”
“请大人放心,没有攻城破城,是里边的人自己将城门打开了。”
“我已经答应不许扰害城中百姓。”
“请大人放心,城中安堵如常,鸡犬不惊。”
“江督袁大人现在何处?”
“袁大人大概快来到了。”
“怎么,他快要来了?”
“是的。少帅大人怕出意外,已经命张应元镇台大人同监军御史黄大人骑马进城,请袁制台大人去了。”
“唉,他们瞒住我捣的什么鬼!……快去将少帅叫来,我要当面问个明白……黄御史这个人、这个人,都是他……”
袁继咸在总督署的院中望了一阵火光,回到签押房,对一名心腹家人和一位中年副将李士春嘱咐了后事,正准备悬梁自尽,忽报左营总兵张大人和监军御史黄大人来见。他没有做声,也不迎接,只是兀坐不动,闭目养神。张应元和黄澍进来,声称是奉宁南侯之命前来相请,请他赶快出城。袁继咸一脸冷笑,并不搭话。他的中军副将李士春愤怒地望着黄澍,忍不住说道:
“你们做得太过火了!我们制台大人见事不可违,十分痛心,正准备以身殉国,请你们不要再打扰他。”
黄澍原不想把事情闹崩,一则那样会受左良玉谴责,二则也会坏了“清君侧”的大事。所以,听了李士春的话,他不禁大惊失色,赶快向袁继咸深深一拜,带着哭腔说道:
“宁南侯本无异图,公若自尽,宁南侯将无以自处,是公以一死促成大乱,国家大势去矣!务恳大人三思。”
袁继咸仍无一语。李士春见状,将他的袍袖轻轻扯了一下,他随着李士春走进套间。李士春凑近他的耳朵悄声说道:
“请大人隐忍一时,到了前边路上,说不定王阳明的勋业,大人也可以做到。”
袁继咸的心中一动,用疑问的眼神看一下李士春。随即从套间出来,对黄澍和张应元说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