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进下葬后的第三天,按照当地习俗,是“圆坟”的日子。
刘大芳在娘家姐妹的搀扶下,精神恍惚地完成了仪式。回到那个曾经充满争吵、如今只剩下死寂的小院,她看着空荡荡的猪圈,看着那扇再也不会打开的窝棚门,悲从中来,放声大哭。
猪场眼看是办不下去了。剩下的猪,亲戚们商量着,能卖的就卖,卖不掉的就分一分。刘老栓也像是苍老了十岁,那个耳光,成了他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。他默默地帮着女儿处理后续事宜。
在清理窝棚,准备拆掉这个“不吉利”的地方时,一个帮忙的堂弟在挪动角落的饲料袋时,无意中踢到了一个硬物。
“咦?这是啥?”
他弯腰,从一堆杂物底下,拖出了那个深蓝色的、印着“xx大学优秀学生笔记”的硬壳笔记本。
“大芳姐,这好像是姐夫的笔记本。”堂弟把本子递给了刘大芳。
刘大芳接过那个笔记本,入手沉甸甸的。封面上已经落满了灰尘,边角也有些磨损。她记得这个本子,李进很宝贝它,从来不让她碰。
她犹豫了一下,用袖子擦掉封面上的灰,缓缓打开了第一页。
扉页上,是李进清秀的字迹:
“记录生活,记录思考,记录一个理想主义者在现实泥沼中的挣扎与沉浮。——
李进,于xx年x月x日”
再往后翻,刘大芳愣住了。
这不仅仅是一个养猪的账本。
前面几十页,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哲学思考、读书笔记、时政评论,字里行间还能看到他当年的意气风发和忧国忧民。中间部分,开始出现创业的艰辛,对社会的迷茫,以及初回农村时,试图用科学方法改良养殖的详细计划和憧憬。
越往后,字里行间的沉重和压抑感就越强。
“x月x日,雨。大芳又为钱的事情和我吵了。我知道她苦,可我又何尝不苦?我的价值,难道只能用金钱来衡量吗?”
“x月x日,晴。给猪放莫扎特的《安魂曲》,它们似乎格外安静。也许音乐真的能触及灵魂,哪怕是猪的灵魂。”
“x月x日,阴。老栓叔今天又来指手画脚,说我喂猪的方法不对。我不想争辩,夏虫不可语冰。只是心累。”
“x月x日,市场猪价再次暴跌。心血付诸东流。感觉自己像个笑话。”
刘大芳的手开始颤抖。她一页一页地翻下去,泪水模糊了视线。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、毫无阻隔地窥见了丈夫那个她从未真正理解、甚至经常嘲笑的内心世界。那里有他的骄傲,他的理想,他的痛苦,他的绝望。
记录断断续续,直到最后几页。
“三天前。雾很重……弱小者总是最先被淘汰……”
(这是他发现小猪崽死了的那天)
“昨天。刘老栓掴我面……底线已破,心光已灭。天黑,请闭眼。”
(这是挨了耳光那天)
最后一项,是空白的。只在页脚,用极小的字,写着一行:
“他们以为我是被穷逼死的。他们不懂。真正的绝望,是灵魂的无处安放。ps:小心张……”
后面的字,似乎被什么东西洇湿过,模糊不清,无法辨认。